老妇人看着朱重八,又看了看远处的佘蓝铃,突然想起了村口那座破旧的寺庙。
&esp;&esp;百姓们为什么信佛?
&esp;&esp;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佛祖是唯一的慰藉。因为佛祖只是塑像,他坐在高高的莲花台上,低垂着眉眼,心怀慈悲。他不会打骂百姓,不会抢夺耕牛,也不会在灾年强抢民女。
&esp;&esp;因为佛祖是沉默的,所以百姓才敢在烧香的时候,把自己心里那些苦水、那些不敢对活人说的冤屈,絮絮叨叨地讲给泥胎听。在他们看来,佛祖是这世上少有的、愿意倾听他们说话的东西了。
&esp;&esp;可佘家军,却像是另一种佛。
&esp;&esp;佘家军像佛,却又和佛反了过来。
&esp;&esp;在寺庙里,是卑微的人对沉默的神说话。而在这里,是拥有神一般权力,能够定地主生死的佘家军,主动走下神坛,站在血泊和泥土里,主动对这些卑微的尘埃说话。
&esp;&esp;——所以他们也会好好地听,努力听懂。他们想听听,佘家军到底会对他们说什么。
&esp;&esp;朱元璋:“你们看看我的手……”
&esp;&esp;百姓们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手。
&esp;&esp;那双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古铜色,皮肤厚实得像是一层揉皱了的陈年老皮,指节因为长期的重体力劳动而极度粗大,甚至有些诡异地扭曲变形。指甲缝里似乎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皲裂的细纹,像是干涸龟裂的麦田。
&esp;&esp;那是一双真正干过农活的手,这样的手,他们经常看到——只需要低下头,抬起自己的手。
&esp;&esp;朱重八质问:“官老爷、地主老爷、富商老爷们,他们能在大灾之年留下粮食,能活得红光满面,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勤快吗?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懂得伺候庄稼吗?”
&esp;&esp;他摊开手掌:“那当然不是。而我们……我从不记得我们有偷懒。”
&esp;&esp;“你们看到这样一双手,应该就能知道,我没少干农活。”
&esp;&esp;朱元璋的眼神开始涣散,他陷入了那段名为“朱重八”的、暗无天日的回忆里。
&esp;&esp;“那时候我年纪不算大,我记得,那时候我没日没夜地在田里。太阳还没升起来,我就得顶着露水下地。锄头扬起、落下,扬起、落下……那动作我重复了千万遍。”
&esp;&esp;他开始细数那些名字:“田里的杂草是除不尽的。小蓟长得快,鹁鸪英扎根深,还有那些稗子,如果不把它们翻进土里,它们就会像疯了一样抢走庄稼的肥力。我那死去的爹,就在我后面端着个缺了口的破碗,里面装着全家省吃俭用留下的种子。我犁出一道沟,他就撒一把种,他的腰要一直弯着。我的也是。”
&esp;&esp;朱元璋描述这些农活时,语气平实得如同吃饭喝水。这种真实感,让百姓们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话语点头。
&esp;&esp;他们仿佛也回到了那些酷暑难耐的午后,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太阳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esp;&esp;“播种、浇灌、除草、收割……”他清点着农时的每一个节点,“我经常累得直不起腰,晚上躺在破草席上,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是钻进了蚂蚁。但我不敢停,一刻也不敢。因为我家的地是下田,是那种最贫瘠、最存不住水的薄地。”
&esp;&esp;朱元璋的话语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esp;&esp;“我不可能偷懒的。在咱们这样的家里,偷懒就意味着自杀。当年的收成如果不拼命去护着,来年的口粮就不够用,全家就得活活饿死!我爹不偷懒,我不偷懒,我大哥也不偷懒!我们家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把命填进地里去!”
&esp;&esp;他猛地握紧拳头,那粗大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格吧”的响声。
&esp;&esp;“但我这么努力,我这么拼命,为什么我攒不下来粮食呢?为什么我还是眼睁睁看着我爹我娘饿死在那个春天?”
&esp;&esp;——为什么呢?
&esp;&esp;“为什么我攒不下来粮食呢?”
&esp;&esp;——为什么呢?
&esp;&esp;朱元璋剧烈地喘息着,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的行刑者,而是那个在暴雨中跪求施舍的乞丐。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那群麻木的百姓:“告诉我,是咱们不够勤快吗?”
&esp;&esp;人群中传出了一声压抑的哭泣。
&esp;&esp;“是因为税太多了啊!”朱元璋发出一声嘶叫。
&esp;&esp;“交完皇粮交地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