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褪去,李殷驻足在原地安安静静地打量他,看到他右手插在西裤兜里,左手手腕搭着他脱下来的黑色西装外套,肩背平直,身形颀长,西装裁剪得衬他的身材,显得睿智而又矜贵。
他欣赏的那副作品主体是李殷,披散着黑长发,脱了衣服,手搭在关键部位,捧着一朵硕大的红色百合花,躺在被很多红色小花铺就和天光照耀着的浅水池子中;那百合的根茎顺着他腰腹的经络逆向生长,延伸到他侧着的肩颈……那肩颈处,有一块熟悉的叶片般大小的疤痕;左边下巴处也有一块拇指般大小的烧伤痕迹,被涂抹成了绯色。
是再也不会有的,李殷25岁时那具残缺又美丽的裸体。
那些绯红的花多到几乎把他的裸体掩盖,但正是在这样浓烈颜色的衬托下,那具身体变得更加莹白,白得透光,像是那花朵底下由水面透出来的光条。
而他的脸倒仰着朝向天空,嘴唇微张,似乎在努力汲取从那一面小小天窗口泄进来的所有氧气。
李殷不知道他在这里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到这样的李殷在想什么,他只是,在李殷出现在他身后打量了他很久之后,都还没有动静。
好像穿进了那副作品里,也被那巨大的红色淹没。
让李殷感到,其实只有他站在这里,这幅作品才是完整。
而下一秒,他肩膀动了动,似乎欣赏完了,于是转过身。
回头看到李殷的那一刹那,他犹如第一眼看到这幅作品那样,眼神凝结,呼吸滞住。
在那些来来去去,驻足又离开的、隐隐绰绰的身影中,摄影作品里那个人,脱离开超现实和表现主义的狂放,回到现实生活中,身穿黑色风衣,一头利落短发,清晰无比地站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李殷觉得,和傅从恩在一起的时光,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那张他十九岁时在大巴车窗的光影里初次注意到的有些冷淡的英俊面庞,如今已经变成李殷不敢相认的模样。
他的头发输成服帖的背头,面上的线条比以前更加突出流畅,眉眼间曾经的严肃和傲气尽数褪去,变成一座寒冷冰山,眼神漠然地穿透来往人群,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那样,轻飘飘地注视李殷。
他们的目光,隔着人群,隔着流年,隔着分别时徒留给双方彼此最面目可憎的模样,直白而无言地对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殷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前天晚上他才听过的那道男声,也是这次展览的主人。
“从恩哥?”
傅从恩没有回应,他就换了个称呼:“傅老师。”
随后停顿几秒,声音变得更轻:“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于是傅从恩的目光从李殷的脸移到他身后的林濯,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脚步重新提起来,朝着微微错开李殷的方向走去。
37岁的傅从恩越过李殷,站在林濯面前。
“怎么了?”熟悉又陌生的温柔嗓音将李殷拉回现实,听到他询问林濯,“找我说什么?”
“……我,可不可以先离开这里?”
“好。”
两道声音消失,同频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李殷独自站在原地,站在那副摄影作品上扭曲的自己面前,过了很长时间才缓慢转身,看着已经消失的傅从恩和林濯并排的背影。
周围又聚集过来一些人,李殷没有戴口罩,其中一部分似乎是追星族,所以认出了李殷,镜头从那副作品纷纷转移到李殷泪流满面的脸上,然后发出了很小声的惊呼。
李殷本已对此习惯,今天却反常地感到不舒服,仿佛那声音在欢呼他们在以林濯为主的场子上,看到了比摄影作品本身更具吸引力和娱乐性的好戏。
他将手插进风衣口袋,摸到口罩后终于找回来一丝安全感,随后戴上离开了现场。
身后是那副巨大的艺术作品,又有新的人聚集过去,举起手机拍照。